
今年五月在鹿特丹自然歷史博物館流連時,無意間走進一個
分外寬敞的圓型房間,中央陳列著一副高逾八呎的長毛象骨
骼,四面牆壁空蕩蕩的沒有任何說明,卻意外地發現,有人
用油漆在其中一面白牆上寫了幾句詩樣的英文句子,題名叫
〈塵的想像〉(Dust Imagine)。底下並沒有署名,只在另
一面的牆角邊,小小地簽了個尼可.索拉可夫(Nedko Solakov)。(註)
詩是這樣寫的(按:作者譯):
如果我想要重啟我的生命
一隻鸚鵡螺那樣活著
或是一只玩具鴨子,
或一塊水晶礦石 或一片雪花
或一道陽光的七彩光譜
或是現在你所站立其上的木頭地板
──那會怎樣呢?
一般而言,每個男孩都夢想要成為「另一個人」:
一位名演員,勇敢的騎士,富有的英雄……
我卻想要成為「另一種事物」──
某種我從老教科書上
或從自然歷史博物館的蒐藏
或那些大自然的無生物
所得知的事物
誰能料得到?──或許
經由這樣的轉換:我成為一隻鸚鵡螺,一只玩具鴨,或一片雪花……
我可以和我周遭的世界
建立一種更適當的關係……
讀完當下心頭一驚:是誰把這首詩抄在這面牆上的?真是智
慧。因為它隱隱點出自然歷史博物館的主旨意涵:探索人在
宇宙萬物間的位置。一向愛逛自然歷史博物館的我,不止一
次自問,在所有那些布滿各類動植礦物標本及解說圖表的陰
暗長廊的時光裡,究竟都是什麼在感動著我?說穿了,無非
都是屍體。生命萬物的多樣性在「演化論」裡得到了暫時而
不究竟的解答。人是什麼?為什麼存在生命譜系的樹狀分布
圖上的那個位置?我們可以有選擇嗎?人和大自然的關係為
何?所有的問題,歸根究柢可能只是在問:生命究竟是什麼
?這樣的發問固然引發了自然科學家的無盡探索及生命科學
的飛躍進步,但問題本身怕也早已被佛陀歸入「十四無記」
的「不回答」類吧。
沒有比在自然歷史博物館思考這類問題更恰當的場所了。隔
著櫥窗看見玻璃上拿著相機的自己的身影,和所有已逝去或
尚未消失的生命物種重疊在一起,我,黑猩猩,森蚺,菊石
,魚龍,寄生槲或劍齒虎,我們在時間長河(但就地球歷史
而言,也可說是恍如一瞬)的時空遷變與演化裡,有什麼關
係?這樣的我們為何存在於現代?那樣的他們如何只剩下標
本和化石?「他們」真的消失了,或只是選擇了另一種生命
的形式?人類是否也將步入「他們」的命運?此時腦中不禁
浮現《維摩詰經》裡所說的時間如幻,而人處在時空的幻象
裡,面對萬法正確的知見應是:「不一相,不異相,不自相
,不他相。」(一如這首〈塵的想像〉)在自然博物館裡,
「眾生」的概念(甚至包括礦物和星球)化為無盡陳列的栩
栩具象,俯仰瀏覽之間,感受天地悠悠,其間萬物急促生滅
,正合佛法「諸行無常,諸法無我」之精義,人的心量可以
在一瞬間放大,宇宙萬物渾如一體的感受油然而生,也就接
近去掉「我相、人相、眾生相、壽者相」之後,所謂「無生
法忍」的境地了。
另一次相仿的經歷,是在遊歷巴基斯坦拉合爾博物館時,在
親見著名的〈佛陀苦行像〉之後,也就遇見了十三世紀詩人
魯米(Rumi,或稱Jalaloddin Mohammad Moulavi,1207-1273
,伊斯蘭蘇菲派神祕主義詩人)這首愛與死的證言──〈我
如礦物般地死去〉(按:作者譯):
我像礦物般死去而變成植物;
我像植物般死去而長成動物;
我像動物般死去而成為人。
為何我要恐懼?
何時我因死去而下降?
然而,再一次我將像人般死去,
而與被祝福的天使共翱翔;
……
當我犧牲了天使般的靈魂,
我將變成那任何心靈都無法看透者。
哦!讓我不存在,因為,
非存有以一種管風琴的聲調宣告著……
不同的時空、文化與宗教背景,卻同樣呈現不斷「自我消解
」與「再生」的超越歷程,尼可.索拉可夫與魯米詩作具體
表現了這個普世共通的求道者的精神旅程。在他們眼中,或
許生命的意義,就在「超越生命」本身吧!
●註:尼可.索拉可夫是當代保加利亞一位知名的裝置
藝術家兼詩人,著有《九十九種恐懼》等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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